三体:中国科幻小说的一座丰碑
发布日期: 2013-07-10 访问次数: 159
   “宇宙像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但是,一个叫人类的傻孩子,生起一堆篝火,并在旁边高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三体2:黑暗森林》

    倘若不是命运,我真想不出我所存在过的时间里还有能写出《三体》的刘慈欣,也想象不出有生之年还可以欣赏到如此郁烈的美与绝望。余华在《许三观卖血记》里看似不经意,其实意味深长地提到:因此,我作为一个编辑,你作为一个读者,都是偶然。

    自《三体》诞生后,世界上只存在两种人,偶然看过《三体》的与不曾有过这偶然的人。世界上还有比偶然更伟大,更让人激动地浑身颤抖的存在吗?想来只可能是偶然的集合——命运。那命运在你我眼前展开一条线,线上爬满了尘埃,而刘慈欣将线的此端连上数亿光年外的绝望,将线的彼端缠在男女欢情几英尺间的虚无里,以美打落尘埃,将这条线上走过的一切生灵最终灰飞烟灭,毫无例外。这是一个死亡比生存更容易的故事,因为失败避无可避。然而,正是在这失败之中,显现着造物主的伟大。是以让大家在永夜中点起一盏烛光,谈谈刘慈欣的微言大义。“你为你自己写了这本书,这本逃亡书,你一个人的圣经,你是你自己的上帝和使徒,你不舍己为人也就别求人舍身为你,这可是再公平不过。幸福是人人都要,又怎么可能都归你所有?要知道这世上的幸福本来就不多。”

    《三体》讲诉的是一个无可避免,必然失败的故事,革命失败了,反革命也失败了,侵略失败了,反侵略也失败了,逃亡失败了,反逃亡也失败了,最终所有人只有一个命运:同归于尽。虽然加起来只有小小的三部曲,不过一千五百来页,但这本对现在的读者讲诉发生在未来的地球往事,却以光年为尺度狂飙突进,只在时间之外的时间里停下来。不是因为想象力匮乏了,仅是大家局促的理性与感性跟不上无以为继。记得在杭州举行的一次科幻笔会上,一群科幻作家在西湖边上讨论起“如何毁灭一座城市”。在其他人七嘴八舌争论过后,刘慈欣喝了口酒,淡淡地说:“应该把三维的西湖风景二维化,变成一幅水墨山水画,然后再一维化,变成一根细细的杭州丝绸。”而《三体》比这更写意,也更具想象力。这个避无可避失败的命运,在畏烦闷中展开,毫无怜悯可言,一视同仁地将好比在针尖上跳舞的所有生命所有文明扫落至恐惧中来,希翼是如此的低价,以至于你再也看不见任何光,因为这个命运里所有人都必须隐藏起来,俯下尊严与梦想,阴影之中除了卑微之外不需外物,就好像除了耶和华外你别无他神,不可有别的神。

    在刘慈欣借以证明上帝不存在的微言大义里,薄薄的《三体1》揭开了这场失败的嘉年华的隆重盛幕,故事的起因源自伟人失败的文革,出身于常识分子家庭的叶文洁在目睹自己当年满怀希翼回国的父亲,在、于这场大革命中被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从肉体到理想统统予以毁灭,自己的母亲在父亲死后立即抛弃自己转嫁他人不念旧情,同样被流放因而结识的爱人为了他的利益打算牺牲自己,最终却被自己所毁灭,以及这场失败的革命结束,当年毁灭父亲,同时也被命运所毁灭的学生们从未想过忏悔自己身上的罪后,叶文洁就彻底对自己与整个人类感到绝望。因而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存在地外文明的叶文洁做出自己反抗绝望,其实始终在绝望之中的反抗行为:向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半人马座α星周围孕育的"三体"文明发出表明人类存在的信号,希冀"三体"文明来拯救地球文明。当三体文明受到信号再发出信息以确认彼此间距离时,哪怕三体文明里深知三体文明本质的监听员偷偷发出“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的警告时,叶文洁也义无反顾地按下了按钮予以回应,就好像发动文革这场失败的革命的伟人,义无反顾地坚持下去一般。

    可惜,被失败的命运所折磨的叶文洁,根本不知道她所希冀的上帝,本就不曾存在,更何谈将人类从人性的幽暗中予以拯救。三体文明所在的星系有三个做着三体运动的太阳——这也是为什么叫三体文明的缘故——在三个恒星的作用下,文明饱受行星不稳定之苦。为了能够在极度险恶的星球上生存,三体自发地形成了一个极权体制的文明,人存在譬如蝼蚁,只为文明的延续而延续,仿佛冬日里晾晒枕席,棉被上飘落的丝絮,在冰冷的阳光中凋零。如果将叶文洁所曾有过的光阴呼为地狱,那么地狱中的地狱大家又该如何称谓?不过一个人一生兢兢业业所做的蠢事,总会得到大家的怜悯,因为所有人别无二致,总在犯蠢。而那些将蠢事做的比较别致的,大家称之为聪明人。

    当叶文洁的上帝,大家的上帝,所有聪明人的上帝,原先苦苦挣扎不知如何获得拯救的三体文明,确认希冀它拯救自身的地球人所在的方位后,终于找到了自我救赎的方式,那就是征服身在稳定星系的地球,将这个渴望救世主的卑微文明予以最彻底的毁灭,以示心中的敬意。于是三体派出了太空舰队,跨越星辰大海,遥想几百光年。为了防止在三体的舰队到达地球之前,人类文明因为技术爆炸而实现文明的飞跃,三体文明用神一般的科技干扰人类所有的粒子对撞机,封死所有针对高维度的物理学研究,使得人类在几百年的光阴里始终只能在相对论的框架内认识世界,沦落于一种智识的荒芜和贫瘠之中。于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三体文明侵略地球的第一个牺牲品反而是叶文洁的女儿,一个在物理学上很有天分的人,能够在数字与公式之中感到美的存在,对自己存在意义的失落感到绝望而自杀。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翼相同。而失败作为命运,正如人类存在的本质相同。

    时间跨入《三体2:黑暗森林》,尽管失败的命运看上去不可避免,也无从避免。三体文明称呼人类为虫子,人类仿佛真的只有虫子的境遇。可是,“人尽管活得像条虫,但是否知道虫也有虫的尊严,虫在踩死捻死之前装死挣扎逃窜以求自救,而虫之为虫的尊严却踩不死。”在绝望面前,人类依旧选择了反抗,虽说这反抗微不足道,在失败之前毫无意义,但是你也不能保证偶尔会有意想不到的光,就算这光渺不可闻,人类也会将之视为希翼。纵然上帝始终让命运失败,但他也会让人在失败中有稍稍振作的机会,否则人又如何去创造更大的失败,在失败里积郁更大的美与绝望?

    在《三体2》里,人类任命了四名面壁者,面壁十年图破壁,除了不能毁灭人类文明本身以外,四位面壁者可以利用人类文明的一切资源。在读到《三体2》的时候,我一直好奇为什么此时人类文明终究没有沦入极权体制,面壁者权力如此之大,能够制衡他们的制衡只有自己的良心。人类脆弱而又精致的民主文明,就像沙滩上的城堡,身娇体软易推倒。或许是刘慈欣在书写人类始终处于失败的命运时,难得的给予了一丝怜悯,让这个可怜的文明有一线生机。在三体舰队强大的武力面前,接连失败的面壁者中最后一个也是最不靠谱的一个面壁者罗辑,顿悟出了宇宙社会学两大公理:“1、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2、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从这两条公理再加上猜疑链和技术爆炸假设为基础,推导出黑暗森林理论,刘慈欣描述出一个拥挤的、充满恶意与危险的宇宙,由于无法确知异己文明之间对自己恶意还是善意,异己文明也不确定自己对他是恶意还是善意,为了防止随时可能通过技术爆炸而跨越层次的异己文明心存恶意,毁灭自己,就必须先消灭对方。宇宙中存在一只看不见的手,安排着不同文明自觉自发地隐藏自己,并消灭暴露出来的异己文明。这也是为什么宇宙诞生如此之久,人类文明至今却不曾遇见过别的地外文明。凡暴露的,皆已被毁灭。

    当梳理清楚宇宙是如此的荒谬之后,罗辑代表人类向三体文明发出了同归于尽的威胁。如果三体文明继续进攻人类文明,那么人类虽然身为虫子,依旧会向整个宇宙全方面发射信号,暴露三体文明的位置。尽管发出信号后,人类文明也一样暴露在宇宙的黑暗之中,像朵微弱的烛光,迎接迟早被毁灭的命运。然而三体文明也会被毁灭,拉着仇敌一同拖入地狱,就算被毁灭,世界也如此的美好。在罗辑的威胁面前,早已发现黑暗森林理论的三体文明被威慑住了。于是难得的,人类文明竟然与三体文明达成了和平。

    然而命运就如此简单吗?

    虫子终究只是虫子,就算短暂地威慑住三体文明,这依旧是虚假的胜利。在《三体3:死神永生》里,虽然人类通过威慑与三体文明达成了数百年的和平,但是三体文明母星生存环境的恶劣注定了三体文明必须侵略,才能够得到生存。数百年的和平里,人类忽略了危险是时时刻刻都存在,因承平而造就麻痹,三体文明最终发现了人类的软弱,向地球发起了进攻。人类猝不及防下防卫力量全被毁灭,险被三体远征军所征服,连向宇宙发射信号的能力都被三体所摧毁。幸因偶然,终于向宇宙发出了三体文明的坐标,使得三体被宇宙中隐藏的神级文明所毁灭,与此同时地球的坐标也被暴露,三体的舰队也不得不离开地球在宇宙中流浪。在发出信号后,地球陷于争执,却没想过立即逃亡。由黑暗森林理论所揭示,在宇宙中,任何一个被暴露的种族的最终归宿都是流浪,别无选择。只要在宇宙的黑暗之中留下痕迹,便意味着死亡,迟早会有末日降临。然而地球最终没有选择逃亡,聪明人始终乐于做蠢事,因为这是大家的美德。三体被毁灭,地球最终也迎接了这命运,只有两个人逃离了出来,在漫无边际的时间里等待着宇宙的毁灭与复兴。

    虫子始终是虫子,人类是虫子,三体也是虫子,毁灭这一切的神级文明难道就不是虫子吗?毁灭是注定的事情,一切都将湮灭,唯有死神永生。这失败的命运从一开始便已决定,人在世界中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在苟延残喘,无谓挣扎,等待着必死的结局。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物,生活在偶然之中,想来命运,就是偶然所编织的丝线,比人还多的意思。而谁缔造了偶然?问这问题实在无意义,毁灭你,与你何干?但又按捺不住性子想要询问,可是又不能得到答案,只能妄自猜测。我虽不是基督徒,早年读秦晖《传统十论》的时候对上帝也多有轻侮,但现在细细思量,如果不存在一位冷眼俯视众生悲欢的神祇知会,又如何说明此在在被抛入尘世后牵扯的种种操心之处,纠葛着畏烦闷,仿佛桨声灯影荡漾在秦淮河上?哪怕这位存在景行行止,并不怎么在意这一室千灯的感情缕缕,宛若细马游丝,飘散在尘埃里,低的不能再低。

    刘慈欣的文笔不算很好,只是文字质朴而又沉重,仿佛西伯利亚冻土破碎的声音,像是托尔斯泰的灵魂在无冬之夜撰写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从格纸里爬出来,转换成汉字,流淌在简体字的抑扬顿挫之中。但是,刘慈欣质朴凉薄的文笔,交给读者的却是绮丽到无以复加的文字, 是最大尺度的想象力,以光年为计量单位,将大宇宙数亿年为一瞬间,浓缩在短短几行字中,渺小的个体在时光的尽头灰飞烟灭。想来,这也是为什么刘慈欣的作品里人物刻画的如此单薄的缘故,在宏大的科学幻想面前,人物只是推进剧情的一条条线索。虽然总让人感觉到康德最纯粹冰凉的理性,但无疑在他的叙事里我并没有感受到“人是目的”这一宏旨,个体恰恰只是命运的玩具,被无数偶然的因果玩弄,直到被命运抛弃,但其实没有任何人被命运眷顾过,因为人配不上被命运眷顾。“星空永远令人敬畏,然而道德脆弱不堪。因为人类本身,最终亦不过灰飞烟灭。”从尘世苍凉的人间荒诞,到域外星空的黑色幽默,再到世界末日的最后喜感。命运一个紧接一个的悲怆,诸神的枕席杯盘狼藉,原先存在过的所有身影一个个遭到审判,你听见天空中的葬歌高呼:“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理念一个紧接一个地坠落,只有毁灭永远存在,就好像失败败无可败。

    对于一个读者来说,所谓不朽,不过是神的玩偶。但我可借剖解开跳蚤,向你证明上帝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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